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?满心欢喜策划一场家庭旅行,最后却因为最亲的人而身心俱疲?那种感觉,就像你小心翼翼捧着一颗温热的心,却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,浇得透心凉。
今年三月,我带着女儿从老家去了上海。我爸妈在那里做绿化工人,守着这座城市的一抹绿色,却很少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的繁华。去之前,电话里,他们的声音总是带着笑意,反复念叨:“等你们来了,一定要带囡囡去迪士尼玩!电视里看着可热闹了。”这句话,成了我那段日子里最温暖的盼头。迪士尼,那个被称为“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”,能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——我的父母和我的孩子,一起在那里留下笑声,光是想想,就足以让我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,感到一丝甜蜜的慰藉。
我开始疯狂地做攻略。查天气,看人流预测,专门挑了一个据说入园人数最少的工作日周二。我下载了官方APP,研究快速通道,甚至规划好了从爸妈住处出发的最佳地铁换乘路线。我想把一切都安排妥当,让他们只需要跟着我,享受就好。那几天,我连梦里都是城堡的烟花。
我能感觉到,爸妈也是期待的。我妈开始四处打听,问工地上有没有谁家带孩子去过迪士尼。她想知道那里到底好不好玩,有什么要注意的。后来,她真的问到了一对开洒水车的年轻夫妻,他们的孩子去过两次。我妈像得了宝一样,兴冲冲地去取经。
可那天她回来之后,脸上的光彩就暗淡了。她有些支吾地跟我说:“那对小夫妻说……里面一个火鸡腿就要卖90块钱。随便一顿饭,一家人没有几百块下不来。人还多得吓人,排队排得腿软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我说:“要不……咱别去了吧?太贵了,也太受罪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还试图争取:“妈,门票我都研究好了,有老人票会便宜些。吃饭我们可以带点面包零食,或者出来再吃。难得一次嘛。”
然而,我妈的“抵抗”从那天起就全面升级了。她先是“不经意”地提起,她和我爸很难同时调休,如果两个人都去,就要扣钱,“去一个就行了,你爸去吧,我留在家里给你们做饭。” 我说不用做饭,我们可以玩一整天。她又换了个理由:“门票太贵了,要不这样,我请假带囡囡,你自己进去玩?我们大人进去也是浪费钱。” 我怎么可能自己进去玩,把一老一小丢在外面?
到了原定要去的那天早上,挫败感达到了顶峰。我早早起来,给女儿换上了漂亮的小裙子,自己也收拾利落。可我妈呢,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磨掉我所有的热情。她慢悠悠地起床,慢悠悠地洗漱,然后开始“忙碌”起来——摸摸桌子,觉得有点灰,要擦一擦;看到阳台的花好像干了,要去浇点水;忽然想起冰箱里的菜好像不多了,又开始盘算要不要先去趟菜市场…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早已过了我计划的最佳出门时间。早高峰的地铁人潮汹涌,带着老人和孩子挤上去,体验可想而知。
我抱着女儿,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里,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,那一刻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我的心。从满怀憧憬到疲于应对,我所有精心准备的攻略和计划,在她无声的抗拒面前,碎了一地。那颗为迪士尼而雀跃的心,彻底凉了。
“算了,妈,我们不去了。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没什么情绪。
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常态,好像松了一口气:“就是嘛,去那种地方干啥,又贵又累人。我们去动物园看看就行了,囡囡肯定也喜欢看动物。”
于是,目的地从梦幻的迪士尼,改成了上海野生动物园。我没再做任何攻略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消极心态。动物园确实很大,那天还撞上了无数小学的春游大军,到处都是戴着小红帽、叽叽喳喳的孩子。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,看了些猴子、鸟类,园区太大,走到腿酸,却连狮虎山都没找到。女儿没多久就在婴儿车里睡着了。我和我妈,就轮换着抱着她,在嘈杂的人群里艰难前行。
疲惫,像一层湿透的棉被,裹在身上。从动物园出来,已是下午,饥肠辘辘。我给我爸打电话,让他下班后到地铁口接我们,顺便在外面一起吃个晚饭。我想,至少这顿饭,可以稍微弥补一下今天的遗憾。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一顿简单的晚饭,会演变成一场让人心力交瘁的“战争”。
我们四个人在地铁口碰头了。我爸问:“饿了,吃点啥?”
我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小店,选了家看起来还干净的:“吃羊肉粉吧,暖和。”
我妈立刻接口:“羊肉我吃不惯,膻味重。你们吃吧。”
我爸想了想:“那吃黄焖鸡米饭?那边有家。”
我点头:“也行。”
我妈又摇头:“鸡肉我也不想吃,干巴巴的。米饭我也不想吃,不消化。”
我爸有点无奈,看着她:“那你到底想吃啥?”
我妈把脸别过去一点,声音有点硬:“随便,吃啥都行。”
我心里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火苗,开始往上窜。我尽量让语气平和:“那吃花甲粉呢?有汤水的。”
“不吃。” 她的回答快而短促,没有任何商量余地。
气氛彻底僵住了。这时,女儿指着旁边一家面馆招牌上的卡通牛,咿咿呀呀地说:“面面!牛牛!” 她喜欢吃面条。
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,我爸赶紧说:“那就吃牛肉面吧!孩子想吃。”
面馆里,牛肉面22元一碗。我们刚落座,我妈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,突然站起来:“你们在这儿吃吧。我去那边看看,那边有10块钱一碗的。” 说完,她竟然真的转身就要走。
那一刻,我所有的委屈、挫败感、不解,混合成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。我拉住女儿,对我爸说:“爸,你吃你的。我带囡囡跟我妈过去。”
结果就是,我爸独自一人留在黄焖鸡米饭店。我跟着我妈走进了那家卖便宜面条的小店,给她和女儿点了一碗牛肉面。我则去隔壁点了一份花甲粉。
等我端着花甲粉过来时,看见我妈正低头吃着面,我的女儿坐在她旁边的儿童椅上,用小勺子笨拙地捞着面条。而我妈的眼泪,正大颗大颗地掉进面汤里,没有声音,只是不停地掉。
我坐下来,喉咙发紧,问她:“不是嫌22块贵吗?怎么又回来吃了?”
她没抬头,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,赌气似的说:“你们不是说我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吗?我偏就回来吃这个。”
我不知道她是在惩罚我们的“不体贴”,还是在惩罚她自己那份无法安放的、别扭的爱。那一整天,我心里都窝着一团无名火。这火,烧向她的固执、她的拧巴、她那种让人窒息的、以自我牺牲为名的爱。但更多的火焰,是烧向我自己,烧向我的无能——我既无法用丰厚的收入让她坦然享受一顿稍贵的晚餐,也无法用有效的沟通化解她内心深处的焦虑和不安。
后来我明白,很多人会说,迪士尼本来就不适合老人,是我决策失误。但这真的不只是关于一个游乐园的选择。我和女儿在上海待了大半个月,除了那次被迫改道的动物园,我妈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外出。我爸后来抽空带我们去了外滩,只是简单地在江边走了走,吹了吹风。看着对岸璀璨的陆家嘴,我心里想,如果妈妈也在,该多好。可她宁愿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睡觉,也不愿加入我们。
其实,上海对我而言并不陌生。大学时我做兼职导游,苏沪杭线路跑了不下几十趟。外滩、城隍庙、东方明珠……我都能倒背如流。我哪里是真的想去旅游呢?我只是想,我的爸妈在这座城市洒下了汗水,我想陪他们看看这座城市的灯火;我只是想,在我的孩子记忆里,不仅有爸爸妈妈的陪伴,也有外公外婆的笑容。这愿望朴素得让人心酸。
离开上海前,我一个人带着女儿去了迪士尼小镇。没有入园,就在外围走了走,看了看那些漂亮的商店和橱窗,给女儿在巨大的唐老鸭雕塑前拍了几张照片。阳光很好,女儿笑得很开心。曾经那种非去不可的渴望,已经平息了。有些愿望,过期不候。
我所有的遗憾,并非源于没走进那座城堡。我的遗憾在于,我无法让生命中最爱我、也是我最爱的人们,在同一片天空下,共享一份简单的、无需算计的快乐。我想带女儿去迪士尼,更想带女儿和我的爸妈一起去。我想看到我父亲在烟花绽放时惊叹的眼神,想看到我母亲抱着外孙女在旋转木马前露出羞涩而开心的笑容。我想证明给生活看,即使我们平凡、甚至有些窘迫,但我们也配得上拥有那样一个明亮的、充满欢笑的瞬间。
可最终,这份期待,败给了90元一个的火鸡腿,败给了22元一碗的牛肉面,败给了那份深植于父母骨血中的、对于“浪费”的恐惧,以及由此衍生出的、令人疲惫的自我牺牲。
所以,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和父母旅游了?不是因为不爱,恰恰是因为太爱。我们爱他们,所以想带他们看更大的世界;他们爱我们,所以生怕成为我们世界的负担。这两种爱猛烈地撞在一起,没有产生温暖的火焰,却撞出了一地的狼藉和心伤。我们在用我们以为的“好”去爱对方,却忽略了对方真正需要和能够接受的“好”是什么。
旅行本该是检验感情、创造共同记忆的美好过程,可对于许多中国家庭而言,它却常常成为亲情纽带上最紧绷的那一根弦,轻轻一拨,便是无尽的酸楚与叹息。我们都在努力地爱着,却好像总是爱得不得法,爱得彼此一身伤痕。这或许才是这个故事里,最让人难过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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